【14S4黎 玥】雅舍绿缘

发布时间:2015-05-05 21:47:29     作者:地理科学学院14级师范四班 黎玥    浏览次数: 次

四月的碚城,高大的黄桷、香樟在各个角落里肆意地吐着新绿,阳光从枝丫间泻下,整个碚城就像是披上了绿纱一般,被一种沉稳安宁的墨绿包围着,仿佛不曾沾染喧嚣,葱郁而幽静。

漫步碚城,街巷的行道树背后总会不时露出几堵赭褐的砖墙,搭着长长的枝藤,遮盖了蔓延的青苔。这不,前方枝繁叶茂的黄桷树下又兀自突出二三十级石阶,石阶旁的大石上隐约写着什么,往前定睛一看,竟是“雅舍”二字。霎时间脑海中闪过那个戴着眼镜,套着西式羊毛衫的身影,这,难道就是梁实秋先生笔下的雅舍?

欣喜地踏上台阶,我迫切地想去探访那些曾经只是在书页上浮现的场景,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走进那个只容二人通过的小门。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,不大的院落里,青草散落,苔藓在砖墙上攀爬,几棵高大的黄桷树下,梁先生的雕像微笑着凝视前方,身后是黑瓦白墙的低矮平房,门梁牌匾上先生手书的“雅舍”二字朴实又不失遒劲。

走进屋里,到处是装裱起来的手稿与老照片,记载着先生过往的生活点滴。其中关于旧时雅舍的,正如梁先生文中所写,“结构简陋,不蔽风雨;地点荒凉,行走不便;毫无遮拦,连邻人轰饮作乐,喁喁细语都能传入耳中;鼠子瞰灯,聚蚊成雷……”关于其结构简陋,梁先生更是说它“瘦骨嶙峋”、“单薄得可怜”,但“没有人能说不像是房子”,又如“若大雨滂沱,我就又惶悚不安了”、“屋顶灰泥突然崩裂,如奇葩初绽,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,此刻满室狼藉,抢救无及。”

梁先生在雅舍居住的日子,正值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抗战时期,但他在这里写下的却都是如此诗歌般轻快的小品,一纸一墨,一花一草,一景一物,信手拈来,皆可入文。如上种种的字句,咋一读难免让人感觉心酸,但细细品味便又觉字里行间总跳跃着轻快、幽默的志趣,像个小孩,单纯、可爱,让人在会心一笑的同时,还能从心里由衷地体味到先生阔达的胸襟和乐观、包容的人生态度。他的文字,仿若宁静的湖泊,悠然自得,而即便是在他人生风雨飘摇之时,我们看到的也是一个被理性和节制抑制住波澜的人格,不恼怒,不狂暴,不怨恨,他只是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份又一份的手稿,将那些恶劣的环境与不公的遭遇,化为他眼中的宝贵经历,在他心中串连成珍珠,流淌成河,然后缓缓滴入读者的心中,没有声响,却有浅浅的波纹,扩散开来。

几番徘徊后走出屋子,我在一块灰色嶙峋的石阶上坐下,低头看,这石缝间长出几株小草,在灰色石缝间几乎无法被发现,而更阴暗的角落,则是被延伸的青苔包围。抬头望向枝丫间闪着绿光的天空,依旧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朦胧。凝望片刻,我心中竟平添了一丝忧伤和愤慨来,作为一个学贯中西,博通古今的大学者,却仿佛被时代玩弄一般,饱受战争罹难,颠沛流离,妻离子散。我不禁想知道,梁先生当年是否也如此凝望?是否也曾在心里感叹,偌大个中国竟无一个安身之所,奈何要流落于陋室之中?

古有刘禹锡云:

“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,孔子云:何陋之有?”

梁先生则说:

“我住雅舍一日,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。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,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,我实躬受亲尝。”

梁先生对于这几坪矮屋所表现出来的仿佛受难一般的义无反顾,如此鲜活而有力量的生命,不就像砖墙石缝间挺出的点点绿意吗?伤春悲秋又能改变些什么?在面对这样一个峥嵘的生命,所有看似积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忧愁,那些自以为是的伤感,那些零乱的心绪,就这样破碎在这浓绿中,摔落在这生命前。我们眼见的万象,看起来如此澄美幽静,其实内在的力量是我们难以想象的,每一株植物的根都忙着从地里吸收养料与水分,茎忙着输送与流通,叶子在进行光合作用,整株植物的每个细胞都在大口地呼吸,更何况它生长在石缝间,生长在背阴处?

走下台阶,我不由得又往角落看去,果然有一两株仍在生长着的幼苗,也许是错觉,它们似乎比其他地方的小草生长得更加卖力些。

别了,雅舍,梁先生的居所,我终究要回到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去。

但心中有一处小小的雅舍已悄然筑起,还住有一个人,和他翠绿的意志,成为我前进的力量。